陸伯麟笑說：“我想起一椿笑話。十幾年前，我家還在南邊。有個春天，我陪內(nèi)人到普陀山去燒香，就住在寺院的客房里。我看床鋪的樣子，不很放心，問和尚有沒有臭蟲。和尚擔保我沒有，‘就是有一兩個，佛門的臭蟲受了菩薩感應(yīng)，不吃葷血；萬一真咬了人，阿彌陀佛，先生別弄死它，在菩薩清靜道場殺生有罪孽的。’好家伙！那天我給咬得一宵沒睡。后來才知道真有人聽和尚的話。有同去燒香的婆媳兩人，那婆婆捉到了臭蟲，便擱在她媳婦的床上，算是放生積德，媳婦嚷出來，傳為笑話。須溪講環(huán)境能感化性格，我想起和尚廟的吃素臭蟲來了。”大家都哈哈大笑。
鄭須溪笑完道：“伯老，你不要笑那和尚，他的話有一部分真理。臭蟲跟佛教程度差得太多了，陳俠君所謂‘心理距離’相去太遠，所以不會受到感化。智力比較高的動物的確能夠傳染主人的脾氣，這一點生物學(xué)家和動物心理學(xué)家都承認。譬如主人愛說笑話，來的朋友們常哈哈大笑，他養(yǎng)的狗處在這種環(huán)境里，也會有幽默，常做出滑稽引人笑的舉動，有時竟能嘻開嘴學(xué)人的笑容。記得達爾文就觀察到狗能模仿人的幽默，我十幾年前看德國心理學(xué)家潑拉埃講兒童心理的書里，也提起這類事。我說學(xué)術(shù)空氣能改變女人的性格，并非大帽子空話�！�
陸伯麟道：“狗的笑容倒沒見過，回頭養(yǎng)條狗來試驗試驗�？墒俏衣犃四愕目茖W(xué)證明，和你絕對同意。我喜歡書，所以我家里的耗子也受了主人的感化，對書有特別嗜好，常把我的書咬壞。和尚們也許偷偷吃肉，所以寺院里的虱子不戒腥葷。你的話對極了。”說完話向李太太擠擠眼，仿佛要她注意自己諷刺的巧妙。
鄭須溪搖頭道：“你這老頭子簡直不可理喻�！痹汛旱溃骸昂伪嘏e狗的例子呢？不現(xiàn)成有淘氣么？你們細心瞧它動作時的腰身，婀娜剛健，有時真象愛默，尤其是它伸懶腰的姿態(tài)。它在李府上養(yǎng)得久了，看慣美麗女主人的榜樣，無形中也受了感化�！�
李太太道：“我不知道該罵你，還是該謝你。”
陳俠君道：“他這話根本不對。淘氣在李家好多年了，不錯，可是它也有男主人哪！為什么它不模仿建侯？你們別笑，建侯又要誤會我挖苦他了。建侯假如生在十六世紀的法國，他這身段的曲線美，不知該使多少女人傾倒愛慕，不拿薪水當他的女書記呢！那時候的漂亮男女，都得把肚子凸出－－法國話好象叫Panserons－－鼓得愈高愈好，跟現(xiàn)代女人的束緊前面腹部而聳起后面臀部，正是相反。建侯算得古之法國美少年，也配得做淘氣的榜樣。所以我說老袁倒果為因。并不是淘氣學(xué)愛默的姿態(tài)，是愛默參考淘氣的姿態(tài)，神而明之，自成一家。這話愛默聽了不會生氣的。傾國傾城，天字第一號外國美人是埃及女皇克婁巴德拉－－埃及的古風(fēng)是女人愈象貓愈算得美。在朋友們的太太里，當然推愛默穿衣服最稱身，譬如我內(nèi)人到冬天就象麻口袋里盛滿棒子面，只有你那合式樣兒，不象衣服配了身體做的，真象身體適應(yīng)著衣服生長的。這不是學(xué)淘氣的一身皮毛么？不成淘氣會學(xué)了你才生皮長毛？”
愛默笑道：“小心建侯揍你！你專講廢話�！苯ê畎衙媲耙粔KEclair給陳俠君道：“請你免開尊口，還是吃東西吧，省得嘴閑著又要嚼咀。”俠君真接了咬著，給點心堵住了上下古今的議論。
傅聚卿說：“我在想俠君講的話。戀愛里的確有‘心理距離’，所以西洋的愛神專射冷箭。射箭當然需要適當?shù)木嚯x，紅心太逼近了箭射不出，太遠隔了箭射不到；地位懸殊的人固然不易相愛，而血統(tǒng)關(guān)系太親密的人也不易相愛。不過這距離不僅在心理方面。各位有這個經(jīng)驗么？有時一個女人遠看很美，頗為可愛，走近了細瞧，才知道全是假的，長得既不好看，而且化妝的原料欠講究，化妝的技巧也沒到家。這種娘兒們打的什么主意，我真想不出�；敲炊嗟男乃己凸し騺泶虬纾Y(jié)果只能站在十碼以外供人遠眺！是否希望男人老遠的已經(jīng)深深地愛上她們，到走近看明了真相，后悔無及，只有將錯就錯，愛她們到底？今天聽俠君的話，才明白她們跟槍炮一樣，放射力有一定的距離，這種女人，我一天不知要碰見多少，我恨死了她們，覺得她們要騙我的愛，我險的上當。虧得我生在現(xiàn)代，中國風(fēng)氣開通，有機會對她們仔細觀察，矯正一眼看去的幻覺。假使在古代，關(guān)防嚴密，惟有望見女人憑著高樓的欄干，或者瞥見她打起驢車的簾子�？赏豢杉矗缓靡灰娚�，倒煞費心機去追求她，那冤不冤！我想著都發(fā)抖�！闭f時傅聚卿打個寒噤。建侯笑得利害，不但嘴笑，整個矮胖的身體也參加這笑。
陳俠君早吃完那塊糕，嘆口氣說：“聚卿，你眼睛終是太高呀！我們上半世已過的人，假如此心不死，就不能那樣苛求。不但對相貌要放低標準，并且在情感方面也不宜責(zé)備求全。十年前我最瞧不起那些眼開眼閉的老頭子，明知他們的年輕姨太太背了自己胡鬧，裝傻不管�，F(xiàn)在我漸漸了解他們，同情他們。除非你容忍
